
在结束为期一个月的社会公示后,日前,西泠印社金石篆刻艺术作为美术类项目正式入选首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推荐名录,从而进一步确立了西泠印社在国内金石篆刻艺术上的领军地位。
这使得西泠印社在已经取得的三个国家级称号———国家博物馆(中国印学博物馆)、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西泠印社孤山社址)、国家民政部登记的国家级社团(西泠印社)的基础上,又增添了一个“国字号”。
这也预示着祖国的优秀传统文化———金石篆刻艺术将得到更加深远的传承与发展。
这更标志着杭州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含金量将日趋沉甸。
印学为“技”,文化为“道”。
百年西泠,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新的金石时代即将到来。
【关注1】
保护日渐式微的金石篆刻艺术
百年西泠 责无旁贷
杭州日报记者王夏斐
1904年,丁仁、王褆、叶为铭、吴隐四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孤山呼朋唤友,为了“保存金石,研究印学”,结社雅集,经过100多年的建设,一直到现在,西泠印社发展成为全国范围内一个大印社。
一百多年来,无数在我国享有盛誉的艺术家都曾在西子湖畔这个静谧的地方驻足。从进门到山上,再下行到中国印学博物馆,到处充满了金石篆刻文化的气息。印学博物馆楼上、楼下回然有印;柏堂左侧的“印人印廊”,亦有自明清“文(彭)何(震)”以来篆刻家的精心之作,右侧则有“印人书廊”,有清朝至当代的印人书法。至于金石篆刻的研究成果、印材等,则都在博物馆里分馆陈列。
西泠印社,不但是第一个印社,而且在百年来的中国文人结社中也是至高无上的。印学中的浙派,是在印史上最显赫的流派。但是,不能误解为西泠印社只尊奉浙派,它倡导各种流派的金石篆刻艺术。在仰贤亭所镌28尊印人画像中,有“扬州八怪”(如郑板桥)、有徽派(如巴慰祖)。在清代印人塑像中,也是浙(丁敬)、徽(邓石如)各有其一。
百年社庆后,西泠印社明确了发展目标:建成“名家之社”、“天下之社”、“博雅之社”,让西泠印社“坐得住象牙之塔,走得进千家万户”。
一份金石篆刻艺术重振计划也已了然于西泠印社管理者的心中。
西泠印社将着手实施“中国印学艺术保护与振兴”的十年计划,整个保护振兴计划以确定中国印学为国家重点保护艺术,制定出《中国印学艺术保护法规》,建立中国印学文化遗产档案数据库,建立中国印学学科体系,建立中国印学人才保护、发掘和培养,形成以中国印学博物馆、中国印学图书馆和中国印学文化遗产数据库一体的立体化保存、保护、展示平台等作为长期目标。
【关注2】
一种银钩深刻的过程
常务副社长陈振濂谈“西泠申遗”
杭州日报记者潘宁
陈振濂谈到,西泠印社此番“申遗”,将令世人更加感受到金石篆刻所蕴涵的一种流动之美。
因为申请的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而金石乃有形之物,故而,那一种铁笔与莹石的交缠,那一番银钩深刻的过程,那一幅幅洋溢着东方神秘情调的雕琢场景,便是金石篆刻进入“非物质文化遗产”行列的切入点,是精髓所在。
陈振濂骄傲地承认,这一次,西泠印社在金石篆刻艺术这个层面上“申遗”,按照规定,国内其他流派的金石篆刻则无法进入这个行列,从这点上来说,今后将无人敢望西泠之项背。这对于确立西泠印社在国际上的引领地位,也是有着积极的意义。
“申遗”成功之后,国家对金石篆刻艺术的重视度将会提高,5年至10年的保护计划将是具体而周密的,金石艺术的发展空间将会得到拓展。
陈振濂说,金石篆刻的民间队伍其实是庞大的,但随着一批民间艺人的老龄化,以及师徒口授身传这个特质,拯救这股民间力量,也是一个相当紧迫的课题。
“申遗”,令陈振濂感到施展的空间一下子大了起来。他甚至乐观地设想了一个巨大的计划,就是将全国的金石篆刻艺人聚集杭州,搞一次大规模的技艺对决。随着当代印刷技术的日益发达,作为传统文化精髓重镇的西泠印社,有必要从最踏实的地方迈出自己的捍卫之旅。
【链接·非物质文化遗产】
内涵: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指各民族人民世代相承的、与群众生活密切相关的各种传统文化表现形式(如民俗活动、表演艺术、传统知识和技能,以及与之相关的器具、实物、手工制品等)和文化空间。
范围:非物质文化遗产包括:口头传统,以及作为文化载体的语言;传统表演艺术(含戏曲、音乐、舞蹈、曲艺、杂技等);民俗活动、礼仪、节庆;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民间传统知识和实践;传统手工艺技能;与上述表现形式相关的文化空间。
从2005年6月到2008年期间,全国进行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工作,将把一些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收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501项首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推荐名录中,我省共有37项传统文化名列其中,而杭州有7项榜上有名,除了西泠印社的金石篆刻艺术,还有“杭州小热昏”(曲艺类),“张小泉剪刀锻制技艺”、富阳竹纸制作技艺(手工技艺类),胡庆余堂丹药制作工艺(传统医药类),“白蛇传传说”、“梁祝传说”(民间文学类)。
国务院计划每两年批准并公布一次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首批名录将于今年上半年正式公布。
【民间见证·A】
王夏斐
情迷金石的龙乐恒
金发碧眼,常常穿一身中国传统的长袍马褂;与人打招呼不是用“hello”,而是两手抱拳,一个标准的中国作揖。法国人龙乐恒,无比钟情中国的金石篆刻艺术,他好几次在西泠印社的活动中亮相,总是成为人们关注、媒体追逐的对象。因为现在人在法国,他通过电子邮件接受了我的采访。
这是一位毕业于巴黎东方语言学校的汉学博士,说着一口基本流利的汉语,“龙乐恒”是他的中文名字。他说自从迷上了汉字,就一发不可收拾。先学日文,又去台湾留学,在台湾留学期间,开始接触书法篆刻,并拜师学习这门艺术。如今,他大部分时间住在苏州,是苏州大学外国语学院的法语教授。他的头衔,还有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会员、中国金石文物鉴定专家等。
“西欧人曾经把中国人用纸、红色印泥钤方形印章视为奇谈,我专门对中世纪中国古代印迹在西欧的流传做了研究”。正是这种好奇,让龙乐恒喜欢上了这种艺术。“书法和篆刻很中国化,很有线条美。我在法国,就有很多人来请我刻印”。去年,龙乐恒还在苏州办了个叫做“龙乐恒印稿”的个人印展,虽然是第一次在中国办展,班门弄斧,却也很成功,“居然连我的学生也来讨印了”。
“我是西泠印社第一位‘大鼻子’社员”。早在1998年,龙乐恒经人指引拜西泠印社副社长刘江先生为师,便萌生了加入西泠印社的念头。2003年,在西泠印社百年社庆的国际印学研讨会讲台上,他专门阐述着他的研究所得《中世纪传入欧洲的中国古代印迹》。演讲完毕,还恭恭敬敬地递上了要求加入西泠印社的申请书。2005年初,经过西泠印社的严格考核,终于成了西泠印社历史上首位入社的西方学者。
龙乐恒每年都会刻上50多方的篆刻作品,去年多达100余方。“老师说我构思大胆少拘束,趣味古意盎然。虽然不能常到杭州,但我也会寄一些印稿请教”。身为西泠印社社员,他的愿望就是和师长们一起“研究印学、保存金石”,“是不是可以说,我现在所做的,也是为了贵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做了点事呢”?
龙乐恒喜欢在中国生活,因为印石印泥都很便宜,“在法国这些东西的价格是这里的两倍”。
【沿着大师的足迹】
整理/王夏斐
西泠印社能长久彪炳史册,其原因在于,它不以大师的笼罩为生存方式,它有流派追求,但又少了师徒嬗递“门户”延续所带来的许多弊端。
与之相佐的是社长的定位,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文化名人、学术泰斗或文化大师,这也代表了外界对西泠印社社长的基本期望。
●吴昌硕(任期:1913—1927)
极具金石古朴之气的篆刻,有着明显开宗立派的意识,其追随者甚众,有着“登高一呼,群起响应”的影响力。出任西泠印社首任社长后,吴昌硕便介绍日本篆刻家河井仙郎、长尾甲加入西泠印社,同时也介绍中国篆刻家钱瘦铁赴日本。这些举动,显示出他作为一个近现代人对社团交际活动在当时还很罕见的远见卓识。
●马衡(任期:1927—1955)
长期以来,作为故宫博物院院长、金石学大师,他以卓越的学术和艺术成就受到当时艺林学子的普遍敬重,为“中国金石学第一人”。由此,不难理解,马衡虽身在北京,仍众望所归,获得了西泠印社社长之职。从这个层面来说,马衡“遥领社职”的做法多少有些象征性意义,西泠印社社长皆为当代领袖群伦的书坛泰斗级人物,无疑提升了西泠印社的含金量。而事实上,他对抗战胜利后西泠印社活动的恢复和发展,起了很大作用。
●张宗祥(任期:1963—1965)
校勘学家、书法家。1949年后,他出任浙江图书馆馆长、浙江省文史研究馆副馆长、中国美术家协会浙江分会副主席。建国以后,由于种种原因,西泠印社不景气,老一辈篆刻大师相继凋零,直到上世纪50年代中后期西泠印社才开始恢复,1957年,才有了西泠印社筹备委员会,着手印社的恢复工作,那时张宗祥便担任主任一职,潘天寿、陈伯衡为副社长,诸乐三、沙孟海等4人为委员,使得西泠印社重新焕发生机。1963年西泠印社建社60周年之际,张宗祥正式出任西泠印社第三任社长。
●沙孟海(任期:1979—1992)
自从23岁在上海拜识了吴昌硕后,吴的慧眼识珠从此确立了沙孟海今后在书法、篆刻界的地位。从某种意义上说,沙孟海是中国传统书法的殿军,也是现代书法的开创者。他的篆刻艺术同样不为师门所囿,貌似安详闲静,实为生机盎然。当代一些书法评论家认为,沙孟海是晚近印学界的一代宗师,而他的逝世标志一个篆刻时代的终结。沙孟海在上世纪70年代西泠印社再次获得新生之际出任社长,从此成为当之无愧的书坛领袖。他曾经把金石家与篆刻家严格地区分开来,廓清了学术和艺术的界限。他所提出的西泠印社应该成为国际印学中心的目标,让西泠印人至今仍在为之而努力。
●赵朴初(任期:1993—2000)
虽然并不以篆刻闻于世,但他作为宗教活动家和书法家,得到了更高层次的认同。他以一手书法驰名于当代,又让人见识到他的“内行”的精湛造诣,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认同。正是在这种高度上,赵朴初才有可能去鼎力完成西泠印社几代人的梦想:建立有史以来第一个中国印学博物馆。对于一个“国”字号的博物馆而言,除了要在上层有良好的“认知”,还要有极具厚度的专业定位和足够的财力支撑,这些都离不开赵朴初崇高的地位和所具有的影响力。
●启功(任期:2003—2005)
书法家的领袖、中央文史馆馆长,他著述《诗文声律论稿》、《古代字体论稿》,校注《红楼梦》,以及他在书画鉴定方面大量的研究论文,足可奠定他在中国书画、文学方面的大学者地位。以启功这样的身份与威望,足以使西泠印社的印学研究与篆刻创作在文化上提高一个层次的。启功出任社长,表明了西泠印社在中国文化界的“存在”,而不仅仅限于印学界自身的存在。
【民间见证·B】
团子
捉刀刻字是父亲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在我14岁左右的光景,朦胧中觉得父亲正在经历工作上的一个调整期,情绪有点低落。
他一会儿研究酒文化,试图写尽天下酒徒在微醺时的那种感受,结果,总是把自己喝得东倒西歪。有一个午后,他居然连脚踏车都骑不安稳了,刚好路过当时的红太阳广场,索性将车子放倒在树荫下,呼呼大睡。
他还写过剧本。与人合作了一部《兰亭会》,写大书法家王羲之的风流倜傥,由杭州越剧团公演。首演那晚,我们全家去东坡大剧院,只见他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唯有他灯下捉刀刻字的时候,我们才看到父亲性情中静默的一面。
他是“自学成才”的。自己找来一本篆刻的书,买来便宜的玉石,比比画画,就刻将起来。
他先是刻家里人的名字,我们每个成员都拥有好几个印章。当时,生活里似乎是离不开“图章”的。邮局给你送包裹单来了,邮递员立在门口大声喊你的名字,你就必须从抽屉里翻捡出一枚来,递给他。若是邮递员忘记带印泥了,就把印章放到嘴巴旁边,“哈”一下,再盖到淡绿色的单子上,留下淡粉红的印迹。
好像学校里开学缴费也要带上自己的印章。同学们的章子,基本上刻的都是最简单直白的字体,只有我的那枚,盖出来的戳最牛了,字体繁复,尤其是一个“宁”字,仿佛甲骨文一般,令我感到一些优越。
父亲没有在篆刻上有更大的造化。但他结识了好几个搞篆刻的老友。
一位是郁重今先生,是西泠印社的社员。他的夫人是本城的著名越剧演员张琴娟。
还有一位,亦是西泠印社社员,王永虎先生。
我出嫁时,父亲将王永虎先生赠他的一幅“百寿图”转赠于我。一百枚各种形态、色泽暗红的“寿”字,一一齐整地落在米黄的宣纸上,真是没有一枚“寿”字是相同的。姜东舒先生上题“金石缘”三字。
后来我搬家时,重新去印象画廊给这幅“百寿图”换了更精致的画框,挂在客厅的正中央。世事多机巧,唯有这些甲骨文般的字体,一直凝固不变,见证我失去的岁月和未卜的将来。